图南之翼

忽必烈十一岁的时候，西去迎接征战萨日图勒（花拉子模）凯旋的爷爷成吉思汗，当时他们都竞相在爷爷面前表现自己，在千军万马围捕的猎场上，阿里不哥和忽必烈，弯弓劲射，忽必烈一箭中兔，阿里布哥射中山羊，欣喜若狂，他的轻狂令得成吉思汗很不满意。而忽必烈显示出了恭谨有礼的风度。按突厥的风俗，孩子在第一次行猎中射获野物时，要举行隆重仪式，在当时举行的的牙黑刺迷失的仪式上，忽必烈轻轻地携着祖父的手，让他把兽血涂在自己的拇指上，而阿里不哥，早就迫不及待自己把兽血涂在了自己手上。成吉思汗见状，面露不郁之色。只夸赞了忽不烈，对阿里不哥只字不提。当时在围猎场上，还有一名也是一箭射中了猎物的小孩，女扮男装，她就是弘吉剌部的察必，长得十分清秀，却被当成男儿一样养大，放牧，骑射，无一不会。就在这次围猎中，她记住了忽必烈，当然，还有一个人记住了她，就是阿里不哥。 忽必烈和阿里不哥，童年时，曾经两小无猜，兄弟情深。忽必烈有一次久病不愈，母亲请萨满巫师为之祈祷，盛一碗水作法为忽必烈袪邪，此时，阿里不哥前来探视，看着哥哥痛苦的样子，他当时就举起碗来向天祷告说，长生天，让我替哥哥受罚吧，说着，准备把洗涤邪疾的巫水喝下去，被母亲唆鲁和帖尼抓住了手。她不能忘记，自己的丈夫拖雷是怎样死的，拖雷也是在喝了替哥哥窝阔台祛邪的巫水后没几天就死了。之后的几天忽必烈就好转了，后来他常常想起当时的情景，特别是要和弟弟争夺汗位的时候，想起当初两小无猜的童年，恍如隔世。 也就是在替忽必烈祈祷的那次，唆鲁和帖尼无意中从巫师那里知道了一个可怕的预言，就是忽必烈乃“忽毕勒干”，即转世者，是喇嘛中学识渊博的高僧博格达的转世，用以克制命中注定要杀戮无数的阿里不哥。无论谁胜谁负，都将是，血流成河。也就是说，这两个儿子，日后，注定要自相残杀。唆鲁和帖尼知道这个预言后，更加疼爱阿里不哥。而天性似乎就早熟的忽必烈则一直十分节制，彬彬有礼，深得爷爷成吉思汗的欢心。 再说察必。察必自幼野性难驯，喜欢自己驯养马匹，大约十四五岁时，她已经驯养出了八匹骟马，有一天，突然发现被盗。察必自己骑着马去追盗匪，在追马贼途中遇到了阿里不哥。阿里不哥挺身相助，在交战中，被马贼的箭刮伤颈部，险些丧命。阿里不哥认出了她就是当年那个善射的小女孩，如今已经出落得妩媚非常。她的美貌，与她身着的奇特的服饰比甲，都令阿里不哥深深惊讶。察必告诉他，比甲乃察必自己所创，“前有裳无衽，后长倍于前，亦无领袖，缀以两襻”，以便于弓马驰射。能够引起惊讶，是引起爱的必要条件。 但这次邂逅，只是惊鸿一瞥。因为，阿里不哥不能改变一个事实。三年前，忽必烈母亲已经按照本族习俗，领忽必烈到弘吉剌部去聘女了。订亲的对象，就是察必。并且还以忽必烈当时的骑乘为聘礼。他们不久将会正式完婚。 察必与忽必烈即将举行婚礼之前，阿里不哥偷偷去找了察必，察必还没有等他开口就说，你马上就应该叫我嫂子了。阿里不哥说，，我只想知道，你有没有曾经有一点爱过我。我只要知道这一点，就够了。察必犹豫了一下，说，我应该爱他，但是，我最爱我自己。 婚礼上，察必似乎过度高兴，看起来十分奇怪。阿里不哥一直忧郁地注视着她。 婚后的生活似乎并不十分幸福，忽必烈妻妾众多，虽然察必乃元配，但是忽必烈先后又娶了火鲁黑臣、朵儿伯真、旭失真、巴牙兀真、南必等妾，女人之间的明争暗斗，令察必十分疲惫。 察必婚后保持着勤俭作风，经常事必恭亲，如亲率仆人把废置的羊臑皮缝成地毯，加以利用。阿里不哥有时可以在她与仆人一起干活的时候，远远注视她。 有一次察必和忽必烈、阿里不哥一起出去围猎，日光十分灼人，当时蒙古的帽子无前檐，在射箭时往往日光眩目，忽必烈和阿里不哥深感不便。当时察必灵机一动，就在帽子上面加上前檐，并且亲手给忽必烈和阿里不哥戴上。当时与阿里不哥目光交汇的时候，二人的眼神十分暧昧。察必迅速避开了阿里不哥的眼睛。而忽必烈浑然不觉。当天，忽必烈还手把手地教庶出的儿子豁里台练习射猎，把察必所生的儿子真金晾在一旁，视而不见。阿里不哥十分不快，带着疼爱的眼神偷偷注视察必，而察必则装作气定神闲的样子，丝毫不以为意。 当日，忽必烈无意中提及童年时他们一块射猎的情景，无限深情地忆及当年被爷爷携着手时的感觉。阿里不哥就忿忿一句，我就不明白，我有哪点比不上你，为什么当时爷爷没有牵我的手偏偏只牵了你的。察必轻轻地说，我想，如果我是爷爷的话，我也会选择他的，因为射中山羊要比射中跑着的兔子容易。当时阿里不哥策马而去。此后兄弟两人开始貌合神离。 当时蒙哥汗在位，充分信任忽必烈，派至漠南，命其掌握蒙、汉民户，最后命其掌握大量军队，给他很高的权威，而忽必烈广揽各路人才，重用汉族士大夫，引起了部分蒙古贵族的忌恨。一些蒙古守旧大臣王公纷纷向一直驻守漠北的阿里不哥进谗，表示愿意与他联合对付忽必烈。而阿里布哥对察必的心意为近臣阿兰答儿所查觉。因为阿里不哥一向不舍得用当初察必给他戴上的那一顶加了前檐的帽子，并且时常对着那顶帽子发呆。阿兰答儿向阿里布哥献计，建议他向蒙哥进谗以“钩考”忽必烈所辖陕西、河南财赋、以达到整垮忽必烈、把察必抢过来的目的。阿里不哥犹豫不绝，阿兰答儿就引用了爷爷成吉思汗当年的话，“人生之快乐莫如歼首或仇敌如木拔根，乘其骏马，纳其妻女以备后宫，乃是最乐”。阿里布哥于是决定向蒙哥进谗，蒙哥采纳了，以王府诸臣多擅权为奸利事为名，派遣了阿兰答儿、脱因、囊加台、刘太平等人理算陕西、河南等处钱谷，审查对象集中于忽必烈所设置的经略司、宣抚司等机构的大小官员，列为罪状一百四十二条，几乎所有忽必烈藩府的旧臣都被罗织在内。蒙哥下令解除忽必烈在汉地的统军权。忽必烈忧惧非常，计无所出。 察必虽然和忽必烈在一起生活并不十分幸福，但她貌似烈性，实则骨子里非常传统的一个女人。对于阿里不哥，她并非全无感觉，只是，她别无选择。童年的时候，就曾有过巫师对察必母亲预言，察必终有一天会成为蒙古的皇后。而在察必成年的时候，她所在的弘吉剌部势力已经式微了----当年，成吉思汗的皇后孛儿帖亦出于弘吉剌部，只是，在孛儿帖死后，弘吉剌部的实力就开始不知不觉中慢慢下降了。而与他们有着几代恩怨的塔塔儿部则十分嚣张，经常派人来盗窃马匹牛羊。而察必的哥哥，当年就是在迎娶新娘的路上，遭遇塔塔儿部的人抢婚，哥哥当场被打死，而新娘被掳去塔塔儿部后，也绝食身亡。这些事情，察必永远不能忘记。弘吉剌部对此亦无可奈何。而部落的首领对于察必亦是十分重视，刻意栽培，以期有朝一日，她真的飞上枝头，可以重振弘吉剌部。嫁给忽必烈，亦是在忽必烈母亲派人提亲，而弘吉剌部的卜师以《易》占卜之后，得泰卦之六五爻，大吉，才定下来的。从亲事确定的那一天起，察必就决心，既然自己命中要与忽必烈为妻，将来无论发生什么，一定也要全力辅佐他当上蒙古的大汗，以期借忽必烈之力铲除弘吉剌部的宿敌们。 因此，对于阿里不哥的欲言又止的暧昧，她只能视而不见，亦不可能给阿里不哥任何可能导致他想入非非的表示。 在忽必烈到别的女人那里过夜的许多个夜里，察必有时会想起当年阿里不哥为了帮她抢回马匹时受伤的往事，想起阿里不哥好几次在远处偷偷看她与仆人在野外处置废置的羊臑皮时的眼神（她当时自然装作没看见，很投入地和仆人一起劳动，不过眼里没看，心里倒是看了很多遍），夜不能寐。 但是，眼见着忽必烈遇此艰难境遇，她只有全力以赴站在丈夫这边。在忽必烈计无所出、焦虑地来回踱步的夜里，察必向忽必烈献策：“大汗（蒙哥）是君，是兄；大王是臣，是弟，我们不可能同他们计较是非。而且远离在外，必将受祸。为今之计，不如尽将王府诸妃遣归汗廷，作在那里久居的打算。这样大汗的疑心自可消除，君臣、兄弟之间可望复好如初。”第二天，忽必烈所器重的臣子姚枢也向他建议同样的办法，并表示“臣过此更无良策”。忽必烈勉强听从。这年冬天，蒙哥正准备亲征南宋，度漠而南，至于河西，听到了忽必烈尽携家室来觐见的报告，依然不信，认为其中有诈，察必叫忽必烈留下家属淄重，单身觐见。忽必烈采纳了她的意见。兄弟相见，与蒙哥冰释前嫌，蒙哥停止了对陕西河南的钩考。随后亦来见蒙哥的阿里不哥，见到忽不烈的时候，表情十分尴尬。 随后，蒙哥南征，被解除了军权的忽必烈则以其有足疾为由，留家休养。但是当蒙哥触瘴犯险，已亲征至四川境内时，察必提醒留家养病的忽必烈说， “主上对殿下素怀猜疑心，现在乘舆远涉危难之地，亲历征战，而作为皇弟的你却在家安处，这样子能行吗？”于是忽必烈遣使蒙哥请求出征。 忽必烈未奉旨自开平启行，翌年二月，会左手诸王于邢州。八月，渡淮河，入大胜关，至黄陂，抵鄂州江北，饮马长江。就是在鄂州，他听到了蒙哥死在四川的消息。 忽必烈南下的时候，家眷依然留在漠北。妻妾之间斗争十分激烈。地位最高的察必经常要处理其他几位后妃的鸡毛蒜皮的争执，还要担心着还在外面征战的忽必烈。而当蒙哥死讯传来，在和林的阿里不哥在其身边诸王贵族支持下，积极图谋汗位，向漠北蒙古和漠南各州征调军队，阿里不哥的一部分军队已经南下，距离开平公百里之遥，他邀请忽必烈回蒙古，召开忽里勒台，以商定大汗人选。 当时留守漠北的察必已经隐隐感觉到了阿里不哥的野心，而当时在鄂州的忽必烈却并未如谋士们的建议那样立即班师北归去和弟弟一拼高下，而是装作不知阿里不哥的野心，加强了攻城力度，大兵渡江至南岸，与宋兵处于胶着状态。 而在漠北磨刀霍霍的阿里不哥，对于自己能夺取汗位十分自负。 一日，察必盛装打扮去见阿里不哥，并以忽必烈的名义送给了阿里不哥一件十分珍贵的黑貂鼠皮袄作为礼物。当时阿里不哥动了不忍之心，便支走下人，与察必密谈。 当时阿里不哥惊讶于，一向朴素的察必盛装之下竟是如此美艳不可方物，对于哥哥的那点愧疚一下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妒忌。阿里不哥十分冲动地抱住察必，察必竟然没有反抗。当日，阿里不哥告诉察必，自己已经派遣亲信脱里赤、阿兰答儿到漠南，征发蒙古和驻扎军队，志在必得。阿里不哥求察必从此留在自己身边，察必意味深长地说，我只和能够笑到最后的那个人在一起。说罢离去。 接着察必立即遣使到开平城外，当时阿兰答儿正在乘传调兵，察必遣使责问阿兰答儿说：“发兵大事，成吉思汗曾孙真金（即察必的儿子）在此，何故不令知之？”同时察必遣使将脱里赤征兵于燕京的消息急告忽必烈，以隐语表达“大鱼小鱼头被断，汝与阿里不哥外，尚有谁存？汝能归来否”，让忽必烈速还军。 收到消息的忽必烈一面命人与宋兵谈判，另一方面急率大军北还，十余日就到燕京，接着北上开平，抢先召开忽里勒台，在“亲王四十余人及藩方侯伯”的推举下，即大汗位。 忽必烈的自立为汗的举动，在和林引起极大震动，阿里不哥知道是察必出卖了自己，恼怒非常，他也在诸王贵族的拥戴下，急急在和林宣告继承汗位。当时拥立阿里不哥的势力十分强大，控制了漠北至中亚、西亚的广大地区，且在陕川甘等地，也有很强势力。 阿里不哥自立为汗不久，察必生下了儿子那木罕。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个儿子的父亲是谁。 同年，忽必烈决定亲自率军进讨阿里不哥。忽必烈命亦孙哥率军北上，与阿里不哥前锋出木哈尔、合剌札所率大军相遇，双方激战，亦孙哥大胜，沉重打击了阿里不哥。忽必烈乘胜追击，阿里不哥率众西逃至叶尼塞河上游唐努山一带，向忽必烈服了软，遣使表示“俟马肥入觐”并“愿约伯勒克、旭烈兀、阿鲁忽三王同入朝”。忽必烈应允。 忽必烈在帐中无意中听到下人议论说察必生下的儿子与自己并不太相像，耿耿于怀，对察必也有了猜忌之心。有一次，察必从太府监支取缯帛表里各一，忽必烈立即批评她说：“此军国所需，非私家物，何可得支？”察必默不作声。又一次，真金（察必所生）生病，他去探望，看见床上放有织金的卧褥，就十分生气，说奢华若此，察必教子无方。察必十分隐忍，真金辩解说是因为生病、母亲恐有湿气才用它的。察必当时就叫人撤去了卧褥。 此后，忽必烈都只到别的后妃处就寝，冷落察必。 远在唐努山一带的阿里不哥听闻察必的境遇，十分担忧。当时他的归降，不过是缓兵之计。拥护他的诸王多在中亚，阿里不哥的兵力难于即时会齐。第二年，阿里不哥等到各路援军会合后，以归降为名，突袭亦孙哥，夺回和林，并乘胜南下。他遣密使去找察必，让她带着那木罕到他那里去。察必拒绝了，说，我并不只有他这一个儿子。 阿里不哥变得脾气爆躁，对待下人亦无仁慈之心，一个下人不小心弄脏了察 必以前送来的黑貂鼠皮袄，他就挑掉了他的脚筋。在察合台汗王境内，大肆杀掠，并多次向察合台系汗王阿鲁忽征兵征粮，令得原本支持阿里不哥的察合台系十分不满，当他们听说忽必烈大军进占和林，阿里不哥形势不妙，遂囚禁了阿里不哥的使者。阿里不哥被迫北退。同时其将领阿脱等率部投降，阿里不哥军已经处于十分不利的地位。 之后阿里不哥因为在拥护他的部落境内杀戮劫掠，使当地蒙古部落流离失所，引起中亚诸王的不满和反对，他们纷纷表示愿意归降忽必烈，使阿里不哥日益孤立无援。阿里不哥眼看大势已去，亦无心恋战，终于回至上都，为忽必烈所赦免。 当时上都已经大抵修建完工，忽必烈准备立金真为太子。 阿里不哥当时身体已经很差，恐来日无多。他之所以肯归降，是因为他只想再见察必一面。 察必与阿里不哥见面的时候，神态高贵而冷淡。阿里不哥恭喜她，金真当太子是指日可待，她皇后的位子总算是可以坐稳了。说着咳嗽不止，察必动了恻隐之心，无声中潸然泪下。阿里不哥说，我最怕看见女人的眼泪了，因为女人都很会演戏。我很想知道，我见过的察必，到底哪一次是真的，哪一次，是在对我演戏。 察必说，知道了真的和假的又怎么样呢。我命中注定是他的皇后。我不能选择。就像那木罕不能选择谁是他的父亲一样。 察必犹豫了一下，又说，你放心，我一定会像爱那木罕的父亲一样来爱那木罕的。说罢决然离去。 阿里不哥在归降一个月后就死在了大都。 后来那木罕封北安王，先镇阿力麻里，后改镇漠北。 2005.10.7